田小娥这辈子最恨的东西不多,郭举人的手、鹿子霖的笑、白嘉轩的脸——还有自己这双脚。
说来讽刺,上辈子她遭了那么多罪,被卖、被糟践、被游街、被刺死、被压在塔下永世不得翻身,可这些事没有一样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唯独这双脚,是她亲娘活着的时候亲手给她裹的。
五岁那年,娘把她抱在炕上,烧了一盆热水,拿两条三寸宽的白布,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掰断了往脚心折。
她疼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娘也跟着掉眼泪,可手里的布条却缠得一丝不苟,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碾碎了重新捏成一个更小的形状。
“女子不裹脚,嫁不出去。”
娘一边缠一边说,声音抖得厉害,“娘是为你好。”
那年娘还活着,
那是田小娥记忆里娘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多久娘就害痨病死了,留下她和她爹田秀才,还有一双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永远停留在四寸长短的脚。
上辈子她拖着这双脚走完了从田家沟到郭举人家的路,又从郭举人家走到白鹿原,最后走进那座破窑,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这双脚疼了一辈子,雨天疼,冬天疼,走远路疼,站久了疼,连躺在炕上不动的时候都隐隐地疼。
黑娃心疼她,说等日子好了带她去镇上找大夫看脚,可日子没好起来,黑娃就跑了。
后来跟了白孝文,白孝文倒是有钱,可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的脚,大概在他眼里女人的脚就该是这个样子——畸形、扭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水和腐皮的味道。
重生之后,这双脚还在。
十九岁的身体,脚已经被裹了十多年,骨骼早就定了型。
脚背弓得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脚趾全部折向脚心,指甲嵌进肉里,脚后跟窄得像一枚锥子。
每天早起穿鞋是最痛苦的事,脚套进鞋子里的时候像是把骨头一根一根地塞进一个太小的笼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她忍了。
她有太多事要做,鹿子霖要阉,鹿三要赶,祠堂要毁,白孝文要驯,每一件都比她的脚重要。
她在白鹿原上走过了整个秋天和冬天,脚下的疼痛从来没有停过,只是她学会了把它压到意识的最底层,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井水里,水面波澜不兴,井底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