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沾满麦芒的后颈,忽然觉得,这方土地,终于把我们牢牢系在了一起——不是靠契约,不是靠恩情,是靠共同弯下的腰,共同流下的汗,共同守候的晨昏。
然而,土地也从不掩饰它的残酷。它记得所有馈赠,也记得所有索取。
十九岁那年,一场百年不遇的伏旱来了。整整四十五天,滴雨未落。天空是灼目的铁灰色,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铁盘,烤得大地龟裂,麦苗焦枯,河床裸露出狰狞的肋骨。村里的老井水位一天天下降,最后只剩井壁渗出的几缕湿痕。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去邻县投亲。
陈砚却更沉默了。他几乎住在了地里。天不亮就去,半夜才归。他挖沟引水,用扁担挑着两只破桶,一趟趟从十里外的黑龙潭往回运——那水浑浊不堪,混着泥沙,挑回来倒进地里,转眼就被干渴的土地吸得一滴不剩。他肩膀磨烂了,结了厚厚的茧,又磨破,渗血,再结痂,反反复复。我给他送饭,远远就看见他弓着背,在龟裂的田垄间艰难跋涉,身影在热浪里扭曲、晃动,像一幅被高温炙烤得变形的画。
那天傍晚,我提着饭盒走到地头,却看见他倒在田埂上。不是睡着,是虚脱。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出血,手指深深抠进干硬的土里,指缝里全是黑泥。我扔下饭盒扑过去,喊他名字,他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却在我脸上停住,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晚……麦……活了……”
他昏过去了。我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己。那晚,我守在他家低矮的土屋炕边,用凉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窗外,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旱天。屋里,只有油灯豆大的火苗,和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我握着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双手,这双脚,这具在土地上劳作的身躯,早已不是我少年时仰望的那个模糊的侧影。他是血肉,是温度,是会疲惫会疼痛会倒下的真实的人。而我,不能再只是旁观者。
三天后,陈砚醒了。高烧退了,人却瘦脱了形。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地……还好吗?”
我红着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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