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搁在铁锅旁边熏了十几年。铜面上糊着一层已经很厚的黑色灶烟。灶烟下面的编码数字还能看清楚——丑时。第三班。公主府四周东西南北四巷。
“程叔——谢了。这面铜符我不会还你。等孩子出生以后,我让他自己还你。”
程咬金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他那只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眼睛在笑的时候露出了跟这面内符一样粗糙而稳定的光。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灶房方向走了。走到一半回过头看着城阳。她正坐在石桌旁边,用那根断针在绢帛背面上起第一针。程咬金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槐树。这棵树比他三十年前初来这座府邸时长得粗了很多,根已经浮出地面数丈远。那些根上摆着杜如晦当年批写的粮道规划旧稿中的一页原位对照图——纸完全被压在树根下,字迹嵌进了裂开的干泥巴缝中间。再过几个月,会有个婴儿躺在这树底下的襁褓里——看着这些根。
“姓崔的再送东西——不用叫老曹头看。直接把东西拿到灶房。我的灶火不缺这捆檀香。”
当夜子时。长安城静下来了。
杜荷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城阳已经睡了——怀孕之后她比平时早睡一个时辰。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逐格归档。崔家的绢帛。黔州的暗道。左卫营的铜符。赵国公府里那行“禁入龟兹方圆五十里”的批示。这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是不同方向的风。但风跟风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源头:他有了孩子。所有躲在暗处的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重新试探公主府的边界。他们不会再像在西域策的朝堂博弈里那样跟他正面交锋。他们会从侧面。从背面。从他不容易看见的角落。从长安到黔州四千里驿道上的每一处灰色地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西域策的备选方案,画过赤铜符双窗图,在大理寺狱里接过李世民递来的手诏。现在这双手要去接一件比所有这些都重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重量。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在贞观朝堂上活下去。而是为了让树下那个还没出世的婴孩永远不必站在丹墀下面,对着满朝文武,独自说出“臣怕死”三个字。
他站起来。槐花已经落尽了。五月的夜风从长安城西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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