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旁边的士兵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战场上传来铁木尔粗犷的笑声,他在跟炊事班的老兵赌谁的饭量大。笑声被风卷过来,飘到沈砚之耳边,又飘走了。
傍晚,蔡锷的回复到了。
通信兵骑马跑了四十里山路送来一份电报。电文很短:祝贺胜利。砚之,从现在起你是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团长。部队整编后另有任务。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它递给身边的赵昆。赵昆念出来,周围的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喊“沈团长”,有人喊“沈梯长”,有人干脆直接喊“沈将军”。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喊了。”他说,“吃完饭整队。把伤员送走,俘虏押走。明天还有仗要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昆注意到,沈砚之把指挥刀插回刀鞘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会留意。但赵昆跟了他三年,知道他停的那一瞬在想什么。
他在想蔡锷。
在想双河场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将军,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了出去。不是因为交出去的那个人已经够好了,是因为剩下的人里,必须有人接住它。
夜色再次降临。关帝庙里亮起了灯。沈砚之坐在供桌前,面前摊着新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护国军的控制区域又往北推进了四十里。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战果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笔尖继续向北移动,移过泸州,移过重庆,移过长江,一直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笔尖停在地图的边缘。那里是北洋军阀的腹地。袁世凯还在北京,在他的新华宫里做着皇帝梦。他不知道川南的这支军队已经打赢了最关键的一仗,更不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沈砚之放下笔,拿起了指挥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头上、和五年前在父亲坟前、和十年前第一次拿起枪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团烧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