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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