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段祺瑞解散国会的时候,孙中山先生发的那封通电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年我就是冲着这句话从山海关打到了南京。你以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最让我寒心的,是那些想整垮我的人吗?不是。最让我寒心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也开始干从前清廷干过的那些事。你回去告诉那些老爷们,沈砚之这辈子没学会弯腰。以前打清兵的时候没学会,现在对着自己人也学不会。”
冯纪之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经微白、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中年军人,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的人走进这间审讯室——有哭的,有跪的,有拍桌子骂人的,有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关押了整整七天之后,还在为当年把棉被分给老百姓的决定做辩护,并且每一个字都说得坦坦荡荡,像是站在阅兵台上对着全军将士喊口号一样理直气壮。
他站起身来,把卷宗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沈师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外的卫兵绝不可能听到,“我在军政部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弯腰,有人为钱弯腰,有人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站得太累了就弯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站着,原来也可以是一种武器。你说得对,这不是污点。这是勋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在替某个沉默的人发出他永远不会发出声音。
沈砚之坐在审讯室里,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很苦,涩味在舌根上迟迟不肯退去,但他在苦味下面尝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那是青江渡的老百姓塞给他的一把红薯干的味道,是八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兵在篝火旁边唱秦腔的回声,是山海关城头上那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十八星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的触感。
他放下搪瓷茶缸,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砖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程振邦已经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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