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躺在床上,双眼大大睁着。
他已经在这张竹榻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天。
从冬至到腊月,从腊月到开春,窗外的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到冒出嫩黄的芽尖,他始终没能自己坐起来。
他的左半边身子像是被人灌进了铅水,从肩膀到脚趾,沉得纹丝不动。
右手能勉强抬起来一些,但也仅限于在被子上面挪个位置,连一碗粥都端不住。他试过无数次,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把右手挪到了竹榻边缘,然后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额头磕在砖地上,血糊了一脸。
仙草不在,孝武从祠堂跑回来把他抱回榻上,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在哭,但他连转过头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他的脑子没坏。这是最残忍的地方——身子废了,脑子清清楚楚。
他能听懂每一句话,能认出每一个人的脸,能在心里把所有的前因后果翻来覆去地想无数遍。
他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和气音,连仙草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有时候白孝武凑到他嘴边听半天,只能猜出“水”或者“尿”这种最简单的字,其余的,全烂在肚子里。
白孝武瘦了很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短短三四个月里被催熟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小老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祠堂里把长明灯添上油,然后把一天要办的族务写在纸上——地租的账、施粥的量、逃荒人的安置、镇上的粮价、族里谁家又跟谁家动了手。他把纸揣在怀里,一样一样地去跑,跑完一样就划掉一样,划完了再回来给他爹翻身、擦身、喂粥。他喂粥的时候很耐心,一勺一勺地吹凉了才送到白嘉轩嘴边,有时候白嘉轩的嘴角歪斜,粥从嘴边淌下来,他就拿帕子轻轻地擦掉,然后再舀一勺。
白嘉轩看着小儿子这张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刀在来回锯。
他这辈子骂过孝武无数次——说他不如黑娃,说他没出息,说他撑不起白家。现在他躺在这里,吃喝拉撒全靠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小儿子。
他想说一句“你辛苦了”,嘴巴张了半天,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白孝武以为他要喝水,赶紧去倒了碗温水端过来。白嘉轩闭上眼睛,把涌上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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