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右手——确实在细微地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裂开两道小口子。“没事,累的。”
她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他下巴上的一道泥印。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他僵住,饭盒悬在半空。
雨声骤然变大。
她没收回手,指尖停在他下颌骨下方,那里皮肤微糙,却温热。“陈砚,”她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考大学吧。我帮你补习。”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浓黑的睫毛滴落,砸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良久,他摇头:“晚晚,地在这儿,我走不了。”
“为什么?”
“爷爷病了,药不能断。”
“我可以陪你照顾他。”
“你有你的路。”
她没再劝。只是默默蹲下,卷起裤脚,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伸手去扶那根歪斜的竹架。
他没拦。
两人并肩站在水里,肩膀几乎相碰。豆苗在浊浪中浮沉,茎秆柔韧,一次次弯下,又一次次挺直。
高考结束那天,林晚没等放榜,先去了县招办。她填了志愿表,第一志愿:浙江农林大学,农学专业。
陈砚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在她离家前夜,送来一个粗布包。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墨汁写着《东岭坡耕作手记》,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播种期记录、病虫害图谱、不同豆种产量对比、土壤pH值变化曲线……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两个孩子站在同一块田埂上,男孩约莫十岁,女孩七八岁,都赤着脚,手牵着手,咧嘴笑着,身后是尚未翻耕的褐色土地,辽阔,沉默,充满等待。
照片背面,一行小楷:“七岁那年,你随父母第一次来青石镇,走丢在东岭坡。我找到你,带你回家。你说,这片地,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蛋糕。”
林晚攥着本子,站在院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的土路上。
她终究没留下。
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三天,她坐上了去杭州的班车。陈砚没来送。她透过车窗,看见东岭坡上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影婆娑,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此后七年,她每年回青石镇两次:清明扫墓,春节守岁。每次回来,必去东岭坡。
田还是那片田,只是豆苗换成了油菜,油菜又换成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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