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皖南徽州腹地,一场持续七日的青灰薄雨终于停歇。山雾未散,湿气沉在石阶缝里,像凝固的呼吸。我——陈砚,三十二岁,原是省报社会版记者,因一篇质疑“黄山古道连环失踪案”调查结论的内参被调离一线,发配至休宁县文化馆整理旧档。那日傍晚,我骑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后座捆着半箱发潮的档案盒,误入一条地图上早已抹去的岔道:青?岭古道西支。车链突然崩断,锈屑溅进指缝。抬头时,它就立在那里——龙隐客栈。
不是招牌,是刻在整面山岩上的三个阴刻大字,深逾寸许,边缘被苔藓与雨水蚀出毛边,字口却泛着幽微的暗红,仿佛刚用朱砂拓过又迅速风干。门楣低矮,黑漆剥落如鳞,两扇门板各嵌一枚铜环,形制古怪:左为盘螭,右为衔珠应龙,龙睛却是两粒浑浊的琥珀,映不出光,只吸光。
我推门而入。门轴未吱呀,像被什么含住了声音。
堂内空阔得反常。无柜台,无桌椅,唯中央悬一盏煤油灯,灯焰静止不动,黄中透青,照得四壁土墙泛出尸蜡般的光泽。墙上挂满老物件:褪色的“先进集体”锦旗、蒙尘的搪瓷杯、一台外壳龟裂的红灯牌收音机,还有——整整一面墙的鸡毛掸子,少说三十把,竹柄乌亮,鸡毛焦黄蜷曲,每把都斜插在特制木槽里,角度分毫不差,像一排沉默的仪仗兵。
我喉结滚动,喊了声:“有人吗?”
回声没有。只有灯焰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这时,身后门“咔哒”合拢。我猛地转身,门纹丝未动,可门闩已落定,横在门内侧,铁锈斑驳,显然多年未启。
冷汗滑进衣领。
我走向东厢,想寻个房间暂避。推开第一扇门,屋内陈设如八十年代供销社:蓝布床单,印着牡丹与“囍”字;樟木箱上搁着玻璃糖罐,里面几颗水果硬糖裹着白霜;窗台一只搪瓷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可当我低头,水中倒影里,我的脸正缓缓转过来,嘴角向上扯开,而我本人,分明面无表情。
我踉跄后退,撞翻门边一把鸡毛掸子。
掸子落地无声。但就在它触地刹那,整面墙的鸡毛掸子齐齐震颤,三十把竹柄同时发出“嗡”的一声低鸣,似龙吟初起,又似古琴断弦。
我僵在原地。灯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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