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蹲在她旁边看她缝。
他手里拿着一份太府寺刚抄送过来的段尚入册新单——崔家主动退出的旧驿路凭证归档号。
“崔家把最后一条野外通道交出来了。”
“不是交。是丢。他们在太原和河北之间跑了十四年的野驿——如今太府寺的格式驿路比他们的野驿更快更透明。野驿没有人维护,被格式驿路抢走了所有商队的通关申报量。”
“崔家退的不是路。是已经没有人走的路。把快要断气的路交出来换取格式在归档时给他们多一行注销凭证——这是他们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她把针从领口的布面上穿过去,针尾的线在傍晚的夕照中闪了一下,然后把一根极细的银针拔回——拔针同时将针孔里先放进去的一小粒白槐花种子从布缝里往里挪入。
“但这些凭证都归档之后,他们的账就平了。账平了,人可以重新开始。他们会在河北的商路上再开一扇门——不是木门。是格式门。所有的账都走税单直报。这扇新门不需要收旧账。也收不了。”
“收不了是因为现在河北的税单也走了段尚的交叉比对系统——”
“不。收不了是因为河北的税单格式是我写的。”
杜荷看着城阳。
她还在低着头缝领口。
她说话的语气跟她在教教案第十二节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声音不高。
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
段尚的系统是她写的教案。
河北的税单格式也是她写的。
她从四年前开始写教案的时候就没有把自己的工作限定在度支学堂里。
她把每一项新纳入直报的区域都列为教案延伸项目——等到商路扩展到太行山以东,那里的格式就会自动套上她的模板。
她做的不是教学。
她做的是把制度写进所有还没被人开窗的通道里。
城阳把婴儿褂子的领口缝完最后一针。
她把褂子翻到正面——正面的左袖是来源栏,右袖是经手人栏,领口是核销时间栏。
三栏针脚全部落位。
她把褂子轻轻抖了一下——余量从半寸变成了一整寸。
因为孩子的生长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半寸。
这半寸是她留的额外余幅——在她缝第一针之前留了,到现在刚好用上。
二月二十八。
房玄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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