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完第三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杯沿抵在唇边——没有喝,只是抵着。
然后将杜如晦奏折中在页边批过“诺”字的那道文书推到杜荷面前。
这时他做了一个在此之前杜荷只在这间暖阁见过两次的动作——他用食指指腹沿着杜如晦那一行“请给臣的傻儿子最低的那道坎”缓缓描了一遍。
第一次是批阅长孙无忌罢免东宫旧属时,指尖无声落在“不可”上。
今天的指尖很轻。
“你爹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
“他可能永远也猜不到——臣会在大理寺狱抱着天子的腿哭。”
“但他把你最低那道坎算对了——那道坎不是谋反死罪,不是禁足半年后的复出,甚至不是你在绛州核对残铜时的那把暗刀。
你这一生真正的坎是朕走之后——辅政大臣不会允许一个没有名分的旧东宫属臣继续替天子管度支。”
李世民的眼窝极轻微地往里陷了陷。
“朕说‘缓’你的度支学堂扩容——不是不批。是等到雉奴站起来之后由他来批。从今往后你做任何事,第一个点头的人不能是朕。必须是他。”
杜荷没有接话。
他站在暖阁里,正午的光从窗帷的缝隙间射进来——恰好把他站在的那块地方照得明暗相间。
李世民缓缓起身。
他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他膝盖先往前移了半寸才把重心转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把杜如晦的奏折放在自己的白狐皮旁边。
然后把窗帷最边缘那根赤铜铜锤一拽——拽开之后他身后那道窄窗露出了外面槐树天光的正午偏南角度。
“朕把雉奴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杜如晦的儿子。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朕面前哭完之后又站起来的人。
也是因为朕在整个含风殿只有一个人会把一堵墙写成制度。但朕也要你听好。”
李世民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格。
“辅政大臣不会让你安稳。舅舅要的是权力。
他要替朕管住整个朝廷——也包括你。
朕走后雉奴还年轻——他和你的关系不会永远平滑。
你若太近——你是第二个赵国公。
你若太远——你是第二个魏征。
哪个路标都不是通往你爹当年画下赤铜基准线的出口。
所以朕今天给你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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