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杜荷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
他把手边一份折子推到案角的铜手炉旁边,然后做了一个杜荷从见他第一天起就再没见过他做的动作——他让人把暖阁的门从外面关上了,只留一个老内侍在门帘外的走廊下候着。
关门之前李世民对那个老内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暖阁里的回声让每一个字都像石子儿投进水缸。
“今日之事不入起居注。”
这是杜荷从大理寺狱爬出来的那一天之后,第一次感到背后有一阵真正意义上的冷意。
五月二十一日,未时,含风殿暖阁。
李世民在这场谈话的前一天晚上没有睡。
他把杜如晦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道奏折重新看了一遍。
杜如晦的奏折写于贞观十二年秋天——距离他去世不到两年。
奏折的核心内容与度支体系无关,与铜符无关,与任何制度设计都无关。
杜如晦在那道奏折里只写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在了,他该把两个儿子托付给谁能确保他们不会被卷进朝堂上最残酷的那一部分。
杜如晦没有指名道姓请李世民保护他的儿子。
他只是写道——臣膝下二子,长子杜构持重有余而机变不足,次子杜荷年幼性浮,尚不知人世深浅。
臣不忧其仕途顺逆,只忧臣去后无人教他做一个能在风暴里站稳的人。
李世民在那道奏折的纸面右下角批过一个字——“诺”。
那是他对杜如晦最后的承诺。
如今杜构老实本分地守着莱国公的旧业。
杜荷脱了杖伤之后在大理寺狱里抱过他的腿、在东宫废墟上递过逆天计策、在槐树下建了度支体系,在他每次咳血的时候看在眼里不说话。
杜如晦说的“做一个能在风暴里站稳的人”——杜荷做到了。
而现在李世民要兑现承诺的另一半:他要在自己走之前亲手把那个能在风暴里站稳的人安排到下一场风暴的避风处。
暖阁的门关上了。
门外走廊下老内侍把一只铜炉放在走廊尽头——铜炉里烧的不是炭,是一味被煅烧过的安神香。
这种香燃起来之后烟极轻,但能让整条走廊弥漫一种极淡的木质甜味。
在走廊里听候的人闻到这味香之后就连呼吸都会不自觉放轻——这是尚药局为含风殿特别配置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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