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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了。”
“是。”
“贞观十七年腊月你在大理寺狱跟朕说怕死——到现在快四年了。这四年里你把度支直报从长安铺到了太原。从太原铺到了幽州。从幽州铺到了龟兹。你把赵国公的庄园暗线堵了。你把褚遂良的章程后门补了。你把崔家在太原木门后面藏了九年的旧账全部翻到了太府寺核对组的桌面上。你还把曹校尉的三个刀手送到了度支学堂的报名册上。四年前你跟朕说你怕死。现在你还怕不怕?”
“更怕了。四年前臣怕的是自己一个人的死。现在臣怕的是——城阳下个月就要显怀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臣怕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槐树。是刀。”
李世民从墙上把那把旧弓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他坐在软榻上,把弓弦的那一端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声在偏殿里来回弹了三次才消散。
“朕打了一辈子仗。从晋阳起兵打到虎牢关。从玄武门打到漠北。从辽东打到天山。朕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不是胜利。是死人。每一个战死的士卒背后都有一个人——娘亲、妻子、孩子。他们等到最后,等到了一把旧弓和一封没写收件人的遗书。贞观十一年你父亲在太原封存铁皮柜的时候——也是秋天。他站在北都行宫的夹墙前面把封条贴上去。贴完之后他在夹墙外面的矮槐树下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树下想了什么。朕也是后来才猜到的——他想的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孙子。他不知道这个孙子会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个孙子有一天会走到太原,走到那扇木门前面撕开封条。他在封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待子辈启。因为这四个字够用。不管是儿子、孙子、曾孙——只要有一个姓杜的走到那扇门前,这封条就能被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