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地窖入口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梯被踩响的嘎吱声。
老陈从木梯上一步一步爬下来,他的左眼还肿得只剩一条缝,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勒痕在手电筒的反光下清晰可见。
他下了梯子,站在边云旁边,看着蹲在墙角举着匕首的老周。
“老周,我——老陈。你要是不信他是中国军人,你总该信我吧。我这张脸你认不认得?”
老陈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老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刚才也被鬼子绑在家里八仙桌上,是这位边长官带着人把鬼子全打死了,救了我一家四口的命。我老婆孩子现在已经被他们送到镇子外面安全的地方去了。你放下刀,他不是鬼子,他是来救你们的。”
老周看着老陈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看着他手腕上那圈还在往外渗血的暗红色勒痕,沉默了好一会儿,匕首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草席上。
然后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瞬间全垮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那口腌菜缸,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然后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他刚才差点捅了一个来救他的人。
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在摊开的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极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大男人,在这封闭的地窖里,在老婆孩子面前,小声地哭了,
“终于等来自己人了。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坐在这口缸后面,手里握着这把刀。我想过多少次,要是鬼子踹开地窖门,我就跟他们拼了,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了。”
“但我老婆怎么办?我三个娃怎么办?我要是死了,他们落到鬼子手里——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来。我昨天夜里还听到外面有枪声,不知道是鬼子在开枪还是自己人在开枪。我怕是自己人走了,又怕是鬼子来了。我想上来看看,可我不敢开门。”
他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混着鼻涕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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