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清点,二十三个人:十一个成年人,九个老人,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被裹在一床湿透的棉被里,嘴唇冻得发紫,是赵大牛涉着齐腰深的冰水抱出来的——抱上筏子的时候,这个能单手拎起油桶的壮汉,手抖得系不上绳扣。
带头的女人姓孟,就是广播里哭的那个声音。她上了岸第一件事不是喝热水,是冲着陈默深深弯下腰去,弯得像要折断:"我广播了四天。四天……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有。"陈默把热水塞进她手里,"往后会越来越多。"
撤离前,陈默让大牛把履带车开到主厂房正面,冲着屋顶残余的水线看了很久。水还在涨,一天涨一拳。这座撑了三十年的厂房,最多再撑十天。他让周明在厂区最高的水塔上绑了一块红布、钉了一块铁牌,牌上凿了一行字和一个箭头:**人已获救,向北四十公里有热粥。**——冰原上不止这一拨被水撵出来的人,后来的人看见红布,至少知道该往哪儿走,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管这种事。
孟姐看着那块牌子被钉上去,忽然又哭了一场。这回不是怕,她自己说,是"这三十年,头一回看见有人给陌生人留路标"。
回程更慢,履带车塞得满满当当,橡皮筏拖在后面当了行李车。夜里在铁路道班房歇脚的时候,陈默清点了一下这二十三个人的家底:三袋泡了水的米,半箱工业蜡烛,一台手摇发电机,还有孟姐死死抱在怀里的一只铁皮箱——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整箱学生作业本,三十年前的。
"我以前是老师。"孟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厂里有十几个孩子是雪灾头几年出生的,没见过学校。我就……瞎教。这箱本子,是他们写的字。水进来的时候,别的都没拿,就抢了这个。"她掀开箱盖给陈默看——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雪停了我想做的事》。
陈默看着那箱作业本,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没瞎教。雪停了,用得上。"
安全屋这一夜,成了三十年来最挤的一夜。韩大叔的粥锅见了底又续,续了又见底;储物间的毯子全数发光,赵大牛把自己的铺让给了那个发紫嘴唇的孩子,自己裹着外套在炉边坐了一宿;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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