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那就意味着护国讨袁的战争,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打响第一枪的问题。
“消息可靠?”叶知秋压低声音问。
“程振邦说的话,什么时候不可靠过?”
叶知秋沉默片刻,朝沈砚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推门走进了秋夜的黑暗里。他的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咔嚓声,和来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沈砚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柿子林的尽头,然后回到桌前,把煤油灯的火焰调到最小。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重新摊开那幅滇黔桂地图,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名——昭通、毕节、泸州、叙永。这些地方都是从云南进入四川的必经之路,如果护国战争真的打起来,那里将会成为他和北洋军正面交锋的战场。
他趴在桌上一直工作到凌晨。煤油灯的油快燃尽了,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豆大的一点蓝光,在玻璃罩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窗外起了风,柿子林的落叶被卷起来打在窗棂上,哗啦啦地响,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沈砚之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山海关的那个雪夜。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大风,雪粒子砸在城楼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里想的是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砚之,咱家的根在关外,但咱家的魂在关内。满人不把汉人当人,这条命迟早要拼在改天换地的路上,你要接好这把骨头。”
父亲没有看到山海关光复的那一天。但沈砚之替他看到了。站在城楼上升起革命军第一面旗帜的那一刻,他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心里想的是:爹,儿子替你把山海关拿回来了。
可是拿下山海关就够了吗?拿下一个山海关,还有千千万万个被压迫的山海关。打下了一个皇帝,还有新的皇帝。革命这条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煤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那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字上,把八个字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行无声的誓言。
沈砚之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似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的面孔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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