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两个暗探还在,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一个蹲在路边,像是在系鞋带。两个人装作互不相识,但他知道,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巷口。
沈砚之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往东交民巷外面走。
经过六国饭店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阵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弹钢琴。门口停着的那几辆车还在,车灯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地面上一小片光。
他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忽然摇下来了一半。
“沈参议?”
沈砚之的脚步停住了。
车窗里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这个人他认识——陆军部军需处的刘副官,平时没什么来往,只在会议上见过几次。
“刘副官?”沈砚之的表情很自然,“这么晚了,您在这儿?”
“陪几个朋友吃饭。”刘副官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参议也来东交民巷办事?”
“路过。”沈砚之说,“去邮局寄了封信。家里的信。”
“哦。”刘副官点了点头,“沈参议老家是哪儿的?”
“山海关。”
“好地方。”刘副官的笑容没有变,“山海关的城墙,可是真结实。几百年了,还在那儿。”
沈砚之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灯的光里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两把刀试了一下刃口,谁都没有用力。
“是结实。”沈砚之说,“石头垒的,当然结实。”
“石头垒的,也会倒。”刘副官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变得深了一些,深到能看见眼底有别的什么东西。“就看是什么人站在上面了。”
他没有等沈砚之回答,把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份文件。文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纸边还是硬的,硌着掌心。
石头垒的城墙会倒。
人垒的不会。
他转过身,朝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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