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上,他还在发报。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二十天,他走了上千里路,从北京到上海,捡回一条命。
“林先生是革命党?”沈砚之问。
“曾经是。”林先生说,“光绪三十一年,我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我参加了上海光复。后来……后来看透了,不干了。革命革命,革来革去,苦的都是老百姓。我现在就想过安稳日子,挣点钱,养家糊口。”
“那您为什么还来见我?”
“因为陈大夫。”林先生看了一眼陈大夫,“他救过我儿子的命。他开口,我不能不来。但沈先生,我得把话说清楚:我可以帮你联络革命党,但我不参与。情报送到,我的任务就完了。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无关。”
“明白。”沈砚之说,“只要能联系上,我就感激不尽。”
林先生点点头:“明天晚上,法大马路,老正兴菜馆,二楼雅间。你一个人去,点一壶龙井,茶壶盖要掀着放。会有人来见你。”
“暗号?”
“来人会说:‘今年的龙井不如去年的香’。你回答:‘不是茶不好,是泡茶的水不对’。然后他会说:‘那该用什么水?’你说:‘虎跑泉的水,泡龙井才正’。”
沈砚之记住了。
“还有,”林先生站起来,“把你的样子再改改。通缉令上有你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像,但小心为上。脸上那疤,太显眼了。”
“怎么改?”
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戏剧用的油彩,能改肤色。疤不用遮,但把脸色弄黄一点,弄老一点。再戴副眼镜,换个发型。上海人多,每天来来往往,没人会特别注意一个病怏怏的中年人。”
沈砚之接过盒子:“多谢。”
“别谢我。”林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先生,我多说一句。革命这条路,我走过,知道有多难。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努力,是这世道,这人心,太难改变。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陈大夫叹了口气:“林先生以前不是这样的。辛亥革命时,他是敢死队的队长,第一个冲进江南制造局。后来……后来他最好的兄弟被袁世凯杀了,他就心灰意冷了。现在给法国人当翻译,抽大烟,逛窑子,混日子。”
沈砚之没说话。他理解林先生。革命这条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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