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她下了工想出门转转,走不出三条街就迷了路,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车和人,心里慌得不行,只能原路退回去。有一次她走丢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是巡捕房的华人巡捕帮她指了路,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说“小阿妹,刚到沪上吧?别乱跑,这地方大着呢,走丢了可没人找得到你。”后来她学乖了,每次出门都在心里把路一点一点记下来——从绣庄到米铺是三个路口,米铺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从米铺到杂货铺要经过一座红色的小铁桥;杂货铺对面是一家咖啡店,咖啡店里飘出来的味道很香,闻着能让人的舌头品出苦涩,不似沈家浜的茉莉花茶,也不像莫婶熬的草药。
最让她头疼的是钱。沈家浜用的是铜板,一两百个铜板串成一吊,买米买菜都是拿铜板数。沪上用的是银元和钞票,一块银元能换多少铜板、一张钞票能买多少东西,每家店还不一样。她头一回去米铺买米,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掌柜的看了一眼说“小阿妹,你这张钞票是去年的,现在不流通了。”她愣在原地,脸红到脖子根。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她可怜,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这次就收你的,下次别拿旧钞票来。”贝贝连连道谢,抱着米袋逃也似的跑了。从那以后她把银元和钞票分开放,每次花之前都要先问清楚价钱,再在心里算三遍才掏钱。
这些事情看起来小,但每一件都像一个针尖,不致命,却扎得人生疼。她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给莫婶写信的时候,只写“沪上很好,绣庄很忙,老板娘很照顾我”,然后附上一张五块银元的汇票——那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工钱,一分没留,全寄回去了。莫婶后来托人代写了回信,短短几行字里说着“阿爸吃了药咳嗽好些了”“家里的枣树发了新芽”“你在外头要吃饱不要省钱”——贝贝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每个字都背下来了,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块襁褓布放在一起。
月底有一天,绣坊里接了一批急活,赶工赶到很晚。等其他绣娘都走了,蔡老板娘把贝贝单独叫到账房里,关上门,给她倒了杯茶。茶杯是细白瓷的,杯口描了一圈金边,端在手里又轻又薄,跟沈家浜那种粗陶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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