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半沪语半官话的腔调介绍了本次博览会的宗旨,什么“发扬国粹”“促进交流”“融汇中西”,阿贝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直在扫展厅入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这种感觉以前在江南也有过——每次台风要来之前,她的左眼皮会跳三下,跳完第二天准变天。今天眼皮没跳,但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紧张,是预警。
她的预警从来没错过。
上午十点半,展厅正式对公众开放。参观的人潮涌进来,像苏州河开闸放水。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穿长衫的老派绅士,有挎着相机的记者,有挽着丈夫手臂的阔太太,还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女生穿蓝布衫黑裙,男生穿立领学生装,叽叽喳喳地从这个隔间跑到那个隔间,拿着小本子记个不停。阿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有人来看她的《水乡晨雾》,她就结结巴巴地解释针法;没人看的时候,她就盯着画上那片雾发呆。宋先生把她的作品挂在了展位最中间的位置,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水乡晨雾》·阿贝(锦霞庄)”。她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卡片上,都觉得很陌生,好像“阿贝”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勇敢、更幸运、更配得上这幅作品的人。
“这幅绣品是你的?”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但保养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放出来,圆润而不失分量。阿贝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绛紫色旗袍的妇人正站在《水乡晨雾》前,手里握着一柄檀香扇,扇子没打开,只是轻轻点在手心里。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素色旗袍,姿态恭敬,显然是随从。
阿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跟她养母手上的茧一模一样。那是常年握绣针磨出来的痕迹。这位夫人是行家。
“是我绣的。”阿贝努力让自己的沪语听起来不那么像外地人。但“绣”字的音调还是高了一度,露出破绽。
妇人没有在意她的口音。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绣品。她先看的是雾——那片被阿贝用五种破线法层层铺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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