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学坏了,会顶嘴了”。但阿贝知道那不是顶嘴,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想明白的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有两种。一种是大拳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是黄老虎的逻辑。另一种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欠你人情的人,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可以借力的路。她在上海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但她有这张网。她叫它“借势”。这是她从弄堂里那些白手起家的小老板身上学到的,是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生存智慧。
第二天一大早,阿贝换上了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好衣裳。不是那件藕荷色的绣花衬衫,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洋装套裙,是绣坊的法国客人送她的旧衣服,但料子极好,剪裁也利落,穿上去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西塘的渔家姑娘,倒像上海洋行里的女职员。她把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起来,对着养母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铜镜照了照,然后揣上那半块玉佩和一个小本子,走出了家门。
西塘镇上的黄家宅院就在码头东边那条最宽的巷子尽头,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三进三出的院子,围墙上还插着碎玻璃,门口常年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阿贝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护院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找黄爷。”阿贝说,声音不卑不亢。
“你谁啊?”
“西塘码头莫老憨的女儿,从上海回来的。你进去跟黄爷说一声,就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他做生意的。”阿贝打开手里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上面一行一行记着的都是绣坊里经手过的客人——她们的丈夫是谁,在哪里任职,跟谁有关系。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一年的时间从闲聊中积攒下来的,就像她攒工钱一样,一点一滴,从不懈怠,“你跟他说——我手上有一份上海的关系名录,比西塘码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