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跳,骤然失序。
我放下秧苗,蹚着水走上田埂,蹲在那处新土旁。手指插入微凉的泥土,轻轻拨开。没有匣子。只有一小片被压实的、颜色更深的土块,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
我屏住呼吸,将它取出,展开。
是半张信纸的残片。字迹熟悉,是沈砚之的笔锋,只是被水洇得模糊,只余下零星几个字:
……你若来……脚印……比我的……深……
后面,是大片被水泡开的墨团,像一朵绝望的、黑色的花。
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冰凉的纸片紧贴着皮肤,仿佛隔着三十年光阴,触到了那个少年同样冰凉而滚烫的心跳。
原来,他不仅埋下了匣子,还悄悄留下了一道引路的痕迹。一道只有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人,才能读懂的密码。
从此,我开始留意田埂上的每一处异样。一处新翻的土,一道被踩得格外瓷实的印痕,一株长得格外倔强的狗尾巴草……我渐渐发现,青芦田的“记忆”,并非静止的碑文,而是流动的溪流。它藏在泥土的湿度里,藏在芦苇的倒伏方向里,藏在田鼠洞口堆起的微小土丘里,更藏在那些深深浅浅、交错重叠的脚印里。
我开始收集脚印。
不是用相机,而是用身体。我赤着脚,在清晨露水未晞时走,在正午骄阳炙烤时走,在暮色四合、萤火初明时走。我感受不同季节泥土的脾性:春泥酥软如糕,夏泥滚烫粘稠,秋泥干爽微裂,冬泥板结如铁。我数过自己一步的距离,四十三厘米——和沈砚之信里写的,分毫不差。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遗传。
十八岁,我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离家前夜,我又去了青芦田。月光很好,水田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我脱下鞋袜,赤足踩进田埂的泥土里,深深按下。
一个脚印。
然后,我蹲下身,用指尖,在自己脚印旁边,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描摹出另一个脚印的轮廓——左深右浅,步幅四十三厘米。
那是沈砚之的脚印。
我描得很慢,指尖沾满湿润的泥,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描完,我久久凝视着这两个并排的印痕:一个新鲜,一个虚幻;一个属于现在,一个属于过去;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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