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手都抖了。
从那以后,阿寄的买卖越做越大。从生漆到桐油,从桐油到苎麻,从苎麻到粮食。他的扁担早就不用了,换成了骡马队。但他不管走多远,那根桑木扁担总带在身边。有人说他:“阿寄叔,您都发家了,还留着那破扁担干啥?”
阿寄笑笑,不答。
三年后,阿寄在淳安县城买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了“徐记”的招牌。五年后,三房名下有了一百多亩良田、两处宅院、三间铺子。颜氏穿上了绸缎衣裳,三个孩子都进了学。那大儿子念书聪明得很,先生说是块考功名的料。
而阿寄,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还是那双草鞋,还是亲自押货走山路。只是背驼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走起路来膝盖咔嚓咔嚓响。
颜氏有一回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阿寄叔,您年纪大了,别再往外跑了。家里这些产业都是您挣下的,您养老便是。”
阿寄摇摇头:“主母,老仆还能走。等大公子中了秀才,老仆就不跑了。”
又过了两年,大公子果然中了秀才。报喜那天,阿寄正在外头贩货,听到消息连夜往回赶。七十多里山路,他一口气没歇,天不亮就进了门,手里提着一尾鲜活的大鲤鱼,非要亲自下厨给大公子炖鱼汤。
那天夜里,阿寄回屋歇了。他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这么多年了,他始终不肯睡颜氏给他换的棕绷床,说太软了,睡得腰疼。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根靠在墙角的桑木扁担上,扁担已经被磨出了包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第二天早上,阿寄没有起来。
颜氏推门进去,见他侧躺着,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嘴角微微翘着。颜氏以为他还在睡,喊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摸,身子已经凉了。
那根桑木扁担还靠在墙角。扁担两端磨出的凹痕,恰好能卡住两个箩筐的绳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公子跪在床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完了,站起来说:“娘,阿寄叔的牌位,该供在咱家祠堂正殿。”
颜氏点点头。她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根扁担,抱在怀里,好半天没说话。
一根扁担挑日月,半世忠诚报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