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他一会儿,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回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晒了一下午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然后抱着那一摞衣物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已经从院墙上彻底滑落下去了,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温和的淡橘,桂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像几根深色的手指轻轻地按在青砖地面上。李昂站在屋檐底下,抬起头来看着那排挂在横梁上的留种穗子。去年的紫米穗子还有几束没舍得动,挂在最左边,颜色已经褪得发褐了;今年收的新穗子刚挂上去不久,紫黑色的颖壳还泛着油润的光,穗头沉沉的,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地晃动着。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最边上那束新收的紫米穗子。粒已经干透了,捏在手里硬硬的,一晃就哗哗响,像一小把细碎的珠子在掌心里滚动着。旁边的玉米棒子也挂着,剥了苞皮的,金黄色的籽粒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穗壳碎末,用另一只手掸了掸,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院子里飘着一股晚饭前特有的安静气息,灶屋里已经响起了刷锅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隔着门帘传出来,节奏稳当而松弛。桂树底下那只老母鸡已经挪到了墙角蹲着,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灰褐色圆球。墙根那几盆辣椒在暮色里结着红红绿绿的果实,细细碎碎的,像无人注意的宝石,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李昂站在屋檐底下没有急着进屋,他看着那排穗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摆着。去年的、今年的、老的、新的,在同一个屋檐下并排挂着,像时间的刻度被具象化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粒一穗地记录着谷地无声而扎实的每一个日子。风又吹了一下,玉米的苞皮和紫米的穗壳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种子们在暮色里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