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吧?”
进宝盯着她春水似的眼睛,再开口时,调子忽然变了。
不是家乡话,不是那个她记忆里、带着水汽的声音。
是京里的腔调,阴冷、尖细,像一把冰水淬过的刀,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别再喊我阿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用力:
“宋进早就没了。活着的是进宝,太监进宝。”
莲娘没说话,只看着他。
这张脸还是宋进的脸。眉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眼神不是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宝放下那根削得笔直的木棍。
那木棍太直了,直得不像削出来的,倒像一棵从小被箍着长成的小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也许是拿刀太久,他的手指有些抖。
“往后,也别再给咱家准备什么东西。”他声音更冷,“多余。”
莲娘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侬让我写的那东西,快好了,看一眼吧。”
进宝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下来。
“嗯。”
————
春儿抱着囡囡出门。
田埂上没人,太阳晒着,影子短短一团,跟在脚后头。
囡囡还在闹:“蝴蝶、蝴蝶——”
“好好,看蝴蝶。”
春儿顺着田埂走,玉米秆已经高过人头了,青穗垂着红缨,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路边闪出一小片花,粉的、白的,星星点点。几只蝴蝶在上面飞,翅膀一开一合。
她低头看囡囡。
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
春儿愣了愣,一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闹完,倒头就睡。
她还是走过去看那些花。
粉的、白的,散在草丛里。不太起眼,也没什么香味,就是干干净净地开着。
她腾出一只手,掐了枝最嫩的。怕折坏花瓣,把花茎轻轻绕在衣襟的布扣上,别在胸前。
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小团子,往回走。
风从田垄那边掠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怀里的小团子睡得很稳,呼吸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听着玉米秆沙沙的响,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
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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