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依旧混杂,善恶依旧不分,忠良束手束脚,奸邪游刃有余。
一日暮时,中书省偏阁,老臣王恂独坐案前,望着桌上厚厚的《大德台省新制》成册,纸页工整,条文缜密,字字皆是治国良策,眼中只剩无尽苍凉。
时任中书参议的汉臣许有壬缓步入内,见王恂神色落寞,轻声叹道:“老师终日观览新政,何以神色郁郁?此番台省改制,体系周全,千载良规,难道不足以匡扶朝纲吗?”
王恂抬手抚过册页,指尖冰凉,长叹出声,字字泣血:“汝只观其表,未窥其里!
法度可改,人心难改;条文可新,积弊难除。
今日之元廷,病根不在无制度,而在无是非;不在无新规,而在无决心!
圣上不愿肃奸,太后不愿动乱,朝堂不愿清算。空有万世良法,置于浑浊人心、腐朽官场之中,不过是徒增文书、空耗官吏、粉饰太平而已!
桑哥之祸,废在人心溃烂、吏治腐朽,非废在制度残缺。如今只修枝叶、不除病根,看似朝纲重整、气象一新,实则内里朽烂愈发深重。今日之改制,非但不能救元,反会让天下弊政愈发隐蔽、愈发难治、愈发根深蒂固!
数年之后,新法沦为空文,监察沦为摆设,吏治溃烂更甚于前,我大元积弊至此,再无挽回之机!”
许有壬听闻此言,默然垂首,无言以对。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场举国瞩目的大德改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朝堂修缮。
大元王朝错过了唯一一次革故鼎新、肃清浊流的良机。用一套周密完美的新制度,掩盖了朝堂正邪混杂的核心顽疾;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制度革新,遮掩了皇权疲软、吏治腐朽、人心涣散的末世颓势。
大德元年的台省重构,看似是成宗一朝最大的治世功绩,实则是大元彻底沉沦的开端。
自此之后,元朝所有的吏治改革、制度修缮,皆落入“治标不治本”的死循环:条文越改越密,法度越定越全,官场越养越腐,民心越耗越散。
盛世最后的自我修复能力,在这场虚假的革新之中,彻底耗尽。
后人有诗叹曰:
新章叠叠覆宫墙,空束官僚不束狼。
莫道元廷无善策,只缘朽骨已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