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漏音的旧耳机,里面循环着一首叫《平凡之路》的歌。他盯着屏幕,Word文档的光标在闪烁。外部世界通过通讯软件、电话、口耳相传制造的惊涛骇浪,被那层薄薄的耳机海绵和档案部固有的沉闷气息隔绝在外。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或者说,作死)世界里。刚刚写下那句关于“领导嘴里的‘机会’和工资卡数字”的感慨,他觉得还不够味。他抿了抿嘴,继续敲击键盘,为笔下的赫步帆增添更多内心戏:
“赫步帆觉得,公司的会议室,是一个独特的‘时空扭曲场’。在这里,一小时能讲完的事,必须拉长到三小时,以体现‘重视程度’;在这里,‘稍后讨论’可能意味着‘永久搁置’;在这里,领导的一句‘原则上同意’,翻译过来往往是‘具体操作上全部不同意’。他摸了摸会议纪要本,感觉本子都因为记录了太多这类‘扭曲语法’而变得格外沉重。”
他写得有点口干,顺手拿起旁边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浑然不觉,就在此刻,他的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图标,正在任务栏疯狂闪烁,未读消息数已经变成了“99+”。那里面有老马发来的十几条咆哮(他静音了),有无数同事发来的好友申请和惊叹,还有来自其他部门、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膜拜”或“关切”留言。
他也完全不知道,行政部副总办公室里,刘经理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彻底失控的群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仿佛在演练川剧变脸。而老马,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赶来档案部的路上,心里已经把何不凡“优化”了一百遍。
更不知道,公司各个角落,无数屏幕正亮着,显示着他写下的那些句子。那些关于饼、关于锅、关于墙、关于狼的句子,正在引发窃笑、共鸣、对号入座和小心翼翼的讨论。他,何不凡,一个试图用小说排遣郁闷的底层员工,意外地完成了一次针对公司文化的“全民问卷调查”,而且是用最生动、最刺眼、最令人难忘的文学形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此刻确实上演了:一边是何不凡耳机里《平凡之路》的平静旋律,和他笔下虚构世界的琐碎抱怨;另一边,是整个公司因他而起的、寂静后的沸腾、秩序下的狂欢、严肃中的荒诞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