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的话,只是把程振邦临死前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咱们死了之后,有人记得咱们吗?”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用人记得。这批枪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陇海铁路还在我们自己人脚下,这就够了。程振邦死在砖窑门口,他死得其所。”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程振邦守过的那个砖窑,就是护路会的第一个牺牲点。以后每一个牺牲点,都会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名字,只刻日期和一件事——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赵铁柱站起来,“碑上刻什么?”
沈砚之从马旭东手里接过一支毛笔,在一张毛边纸上写了十个字。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他把纸递给赵铁柱,“找巩县最好的石匠,刻在砖窑的外墙上。不要碑,就刻在墙上。让每一个经过那段铁路的人,都能看见。”
程振邦被安葬在巩县城外一座面向东方的小山坡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陇海铁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葬礼很简单,没有棺材,没有花圈,只有一块木板刻的墓碑。沈砚之亲自挖的坑,一锹一锹地把泥土铲开。泥土冻得很硬,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挖好之后,他把程振邦的遗体用自己那件军装裹好,放进坑里,然后把他的刺刀放在他手边。
“振邦,”他蹲在坟坑边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坟坑里的人能听见,“你说过想要一个太平天下。我替你接着打。”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把一杯酒洒在冻土上。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渍,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远处,一列火车从陇海线上隆隆驶过,汽笛长鸣,震碎了冬日灰白的天空。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半空中慢慢散开,像一面没有写任何字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