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在墨色的夜空中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城墙上的哨兵们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望向远处的烟花。
“又一年了。”沈砚之说。
“又一年了。”程振邦应道。
远处又升起了几朵烟花,这一批比刚才的高一些,大概是从同一个地方放的,三朵同时炸开,红色、绿色、金色的光点散成三把伞,从夜空的高处缓缓往下落。整片天空被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黑暗中那些光点还在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完全消失。
沈砚之站在垛口前,没有动。夜风从城墙上灌过去,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张脸——老刘的,老赵的,山海关城楼上那个被流弹打穿脖子的年轻旗手的,泸州城外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铁丝网的滇军排长的。这些脸一张一张地闪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什么,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那片黑茫茫的旷野,和旷野尽头那些不断升起又不断熄灭的烟花。
“振邦。”
“嗯?”
“明天开拔之后,把古宋的城防交给新编的补充营,滇军那边,我亲自去说。这些降兵要是在滇军手里,我不放心。”
“行。”
“还有。”沈砚之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们,“等仗打完了,咱们去给老刘他们立个碑。把所有阵亡弟兄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不落。”
程振邦靠在垛口上,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风大,他说是风吹的。沈砚之没有戳穿他。
“一个不落。”程振邦说。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了一朵烟花。这次特别大,炸开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照亮了旷野、城墙、和城墙上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光熄灭之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古宋城墙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四个字的光影投在斑驳的城砖上,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看了看表。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有路要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