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之坐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动了,碾过冻硬的路面,颠簸着驶入北京城深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伸手入怀,贴身的内袋里,除了那张早已化为灰烬的纸条,还有别的东西——是一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亮。这是第九师成立那天,他发给每个弟兄的。八千枚铜钱,是他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钱,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老钱。他说:这钱,是弟兄们第一笔饷。以后咱们打天下,吃香的喝辣的,这铜钱,就是咱们的念想。
如今,五千个弟兄,要揣着这枚铜钱,和十块大洋,各自回家。
沈砚之攥紧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但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非但没有灭,反而被今夜那一盏灯,那一炉火,那一席话,烧得更旺,更烈。
裁军?裁吧。
解散?散吧。
只要人心不散,只要那点火星不灭,这九百六十万山河,终有一天,会烧成一片燎原的火。
车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沫子,在街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密密地,落下来。
(第二三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