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莽撞。”李瑾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看似普通的纸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弘儿,你我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叔侄,不论经义,只看实情。九叔这里有些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李弘的目光落在那卷纸册上,带着疑惑。
“这是去年秋,我往河南道巡察漕运时,沿途所见所闻,随手所记。非是官方奏报,亦非道听途说,乃是我与几名随从,易服简行,深入乡野、市井,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李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或许,与你案头那些经过层层润色、过滤的奏章,有所不同。”
他示意李弘打开。李弘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李瑾亲笔,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记就。但记录的内容,却让李弘的眉头渐渐蹙紧,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汜水县,李家庄。农户李老栓,家有薄田三十亩,为给老母治病,向同村崔大户借贷。年息四分,利滚利。三年后,田产尽数抵债,老母病故,妻子携幼子改嫁,李老栓沦为崔家佃户,租五成,年节另有孝敬。去岁蝗灾,收成不足三成,缴租后颗粒无剩,寒冬腊月,一家(续娶妻及新生幼子)断炊五日,幼子夭折。崔大户以“抗租”为名,将其仅存草屋收走。李老栓携病妻,现于县城外破庙栖身,乞讨为生。问其为何不告官?答:崔大户之侄,乃县中户曹。问乡邻,此类事非止一例。旁批朱字:此崔大户,与汴州转运副使崔浞,同出一族,崔浞乃“新政”提拔之“能吏”。
??荥阳城外,流民营。时值大雪,窝棚低矮,秽气弥漫。一老妇僵卧草堆,已无气息,身旁五六岁孙儿,犹自以体温偎之。询之,乃河内逃荒而来,原有田产被当地豪绅以“抵债”之名强占,儿子被征徭役,累死运河工地。尸骨无存,抚恤(即便有)亦被克扣。问及官府赈济?旁边一瘸腿汉子冷笑:粥厂每日一勺清可见底之稀粥,须跪领,且有胥吏趁机勒索“火耗”、“脚钱”,无钱者,粥亦不得。旁批朱字:荥阳仓曹,乃前岁吏部考核“上中”,以其“催科得法,仓储充盈”。
??汴州码头,夜。与数名年老纤夫、搬运工攀谈。皆言漕运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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