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得笔挺。每到傍晚,老先生总会准时出现在三等舱走廊,给几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补习高等数学。有个江西来的农家子弟,总把公式写在捡来的烟盒纸上,黄希德就把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活页笔记本送了他两本。
航程第七天遇上了风雨,货舱里装满生铁的拖船在浪涛中颠簸得像片树叶。王科宝去给黄希德送姜汤时,发现他正用晒衣绳把行李箱绑在床架上,手法熟练得像个老水手。"当年坐货轮横渡太平洋,遇上过比这还大的风浪。"他边说边给绳结打上水手扣,"那时候船上装着橡胶和桐油,货舱里能熏得人睁不开眼。"
等天气放晴,甲板积水里漂着几片泡烂的梧桐叶。黄希德蹲在救生艇旁,用树枝教两个小娃娃画太阳系轨道图。孩子们举着湿漉漉的蜡笔,在积水里描出歪歪扭扭的椭圆,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落在桅杆上的海鸥。
周五清晨,咸湿的雾气里传来悠长的汽笛声。王科宝裹紧老棉袄推开舱门,看见黄希德已经收拾妥当。棕色牛皮箱上贴着泛黄的航运标签,芝加哥、利物浦、横滨的地名字迹斑驳,最新一张墨迹未干的"申海"二字倒是笔力遒劲。
"这箱子跟着我跑了半个地球,"黄希德用绒布擦拭着箱角的铜包边,"当年在苏黎世参会,爱因斯坦的助手还帮我拎过它。"他打开搭扣给王科宝看内衬,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讲义,最上面那本扉页写着"1937年春,剑桥大学"。
码头的喧嚣声渐近,黄希德突然停住话头。他摸出怀表又看了眼,金属表链在晨光中轻轻颤动。这个动作让王科宝想起初遇时的情景——三个月前在工学院资料室,这位喝惯洋墨水的老先生也是这般盯着怀表,用夹杂英语的广东话抱怨索引卡太老旧。
"要上岸了。"黄希德深吸口气,把怀表揣回内袋时,手指在表链上多停留了两秒。王科宝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浅灰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枚暗金色校徽,那是西南联大时期的教工纪念章。
舷梯放下时,黄希德拎箱子的手背青筋突起。王科宝正要帮忙,却见他已稳步踏上跳板。咸湿的海风掀起他鬓角白发,露出耳后那道细长的旧伤疤——据说是抗战时护送实验设备被弹片划的。
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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