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杜秀敏才随着"吱呀"一声刹车响踏上了省城的土地。出站口的霓虹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拉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妹子住店不?通铺五毛钱!""三轮车走咯,两块钱送到家门口!"她攥紧肩上的粗布包袱,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要接她的行李,被她一扭身躲开,帆布鞋踩在积着油污的水泥地上直打滑。
转过街角时,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招待所的蓝漆木门半敞着,门框上"红星旅社"的招牌缺了颗五角星。值班员是个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妇女,正就着台灯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浮肿的眼皮:"介绍信。"
杜秀敏从包袱最里层掏出盖着公社红章的纸片。羊毛卷瞄了眼落款,毛线针在登记簿上敲了敲:"三人间满了,还剩个双人间,一晚上两块八。"见小姑娘咬着嘴唇不吭声,又补了句,"带厕所的。"
走廊尽头的208房飘着霉味,墙皮剥落处露出黄褐色的痕迹。杜秀敏把包袱搁在靠窗的床铺上,漆面斑驳的床头柜摆着个豁口搪瓷缸。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陈素娘给的的确良衬衫上——浅蓝色的布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毛边。
当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袱角落滑出来时,杜秀敏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十张崭新的十元票子"哗啦"散在床单上,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她突然想起临行前王科宝往她包袱里塞桃子的样子,少年人的手指关节还沾着桃毛,笑得比晚霞还晃眼。
楼下传来夜市摊贩收摊的响动,铁锅碰着煤炉"哐当"一声。杜秀敏把钞票按原样折好,贴着胸口的内袋针脚细密。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见墙角的蛛网轻轻颤动,像极了老家灶台上那窝刚孵出来的小蜘蛛。
三百里外的王家院子里,朱老太太正抡着枣木拐杖往杜老三腿上招呼。拐杖头包着的铜皮在月光下泛冷光,惊得鸡窝里的芦花鸡"咯咯"直叫。"再敢动秀敏的嫁妆,老婆子拼了命也要告到公社去!"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杜老三抱着脑袋往媳妇身后躲,踩翻了腌咸菜的陶瓮。
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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