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种的那棵石榴树只结过一年果,后来再也不结了,她每年春天照样给它浇水。
九十二岁那年冬天,徐凤志一觉睡过去就没有再醒过来。牛旦发现的时候,她靠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台上放着那把剪刀、一双没纳完的布鞋底,和一封压了半辈子的旧信——信封上两个字:天赐。
柳天赐在抗战胜利后就回来过。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穷书生,终身未娶,在省城的图书馆里做了一辈子管理员。他每年清明来县城给父母上坟,都会顺道来赵家大院坐一坐。
徐凤志请他喝茶,两个人坐在廊下聊些有的没的,从来不说从前的事。有一年他来,带来一盆白梨花,说放在院子里养着吧,我就这么一个东西能送你。
她把梨花种在槐树旁边,每年春天开得雪白雪白的,和槐花缠在一起,白的粉的一树。
柳天赐去世之后,她每年清明也给他烧一炷香,和梁飞虎的一样,和赵元庚的放在一起。她这辈子欠过的人、恨过的人、护过的人,最后都摆在同一个香炉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牛旦把母亲葬在赵元庚旁边,紧挨着那座刻了铁梨花三个字的墓碑,和他父亲只隔几尺黄土。这是老太太生前亲自挑的位子,她说你爹一个人躺着太自在,我得在旁边看着。墓前放了两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双布鞋。剪刀是她从新婚夜带到现在的,布鞋是她最后没纳完的那双。
葬礼那天满城的人都来了。能走动的都来了,拄拐的、被抬的、扶着儿孙的都来了。他们觉得该来,是因为她是铁梨花。她走的那天傍晚忽然下了一阵骤雨,山谷里腾起一片白雾,把松涛和墓碑都笼在里面。雨后出了彩虹,横跨两道山脊,一头架在忠烈祠,一头正好落在两座墓碑并排的山坡上。
满山槐花正开着。那棵石榴树枯了多年,来年春天却忽然抽了新枝,树干上还留着旧年刻下的四个字——精忠报国。铁生带着他的儿子、孙子来上坟,站在石榴树下,把四个字念给最小的孩子听。孩子们齐声跟着念,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把铁梨花当年教牛旦读书的回响敲在石碑之间。
漫山遍野的梨花开了,雪白雪白的,像那年槐树底下落了一地的花,也像那年在硝烟里守着城门的女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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