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了里屋,把门从里面闩上。他媳妇在外面拍门,骂他发什么疯,他不理。
他翻出床底下那个旧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大学毕业证书,已经发黄卷边了。上海某高校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是黑的。几张教案纸,上面是他当年写的板书提纲。还有那张被撕成两半又拼回去的安娜的照片。
他把这些东西在地上一字排开,盘腿坐在它们面前,像坐在一堆遗物面前。然后他拿起那个工作证,翻开,看着他年轻时的照片,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大学老师。你是个大学老师。你本来应该——”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工作证摔在地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嘴里念念有词。他媳妇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出去喊公婆。
王贵忽然停下来。他弯腰捡起那张安娜的照片,撕成四瓣,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又把碎片捡起来,在手心里拼好,拼了两下拼不上,手抖得厉害。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坐在地上。
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大学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的王贵,那个被年轻女同事用崇拜目光注视的王贵,那个在上海分到了福利房、儿女双全、出门有人喊“王老师”的王贵——如果他真的存在过,如果那条路真的存在过,那他现在蹲在这个土坯房里,守着满地烂纸片子,到底算什么呢?
他媳妇带着公婆赶来的时候,王贵正坐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在泥地上写字。写一行,抹掉,再写一行。他爹走近了才看清,地上写的是一行粉笔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那字写得真漂亮。是他当年在上海练出来的板书功底。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停在半空,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再也没有起来。
他没有疯。他只是不想再抬头了。地上凉丝丝的,比炕上舒服,比上海凉快,比梦里那条土路软和。他就那么趴着,像一只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他媳妇在门口哭天喊地,他爹骂他没出息,他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没有动。他说不清自己是气的还是悔的,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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