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杨意柳生了一个女儿。
消息传到傲龙堡时,整座城堡都轰动了。弈然商行在全国三十六家分号同时放了三天的流水席,凡是上门道贺的人无论贫富都可以入席。扬州弈然居门口排起了长队,瘦西湖上的画舫全都挂了红绸,满城百姓都在说柳老板这个女儿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弈然商行的伙计们每人都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钱——那相当于一个普通伙计小半年的薪俸。人人都说柳老板对自己人出手大方,人人都说柳老板是有福之人,有了夫君有了孩子有了天下第一商号,这辈子还有什么缺的呢。
没有人提石无忌。也没有人提傲龙堡曾经姓过石。
新来的伙计们甚至不知道弈然商行的北方总号曾经是一个男人的家。他们只知道那个在城南旧仓库里守夜的白发老头姓石,是商行里最底层的雇工,每月两钱银子,住在仓库角落一间漏雨的破屋子里。偶尔有老伙计喝多了酒,会在饭桌上说起当年——“大堡主若没有做那些事,如今抱着女儿站在弈然居门口迎客的,也许就是他了。”然后同桌的人就会打断他:“喝酒喝酒,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让柳老板听到了,小心你的饭碗。”于是那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像是石无忌这个名字已经被从弈然商行的集体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石无忌听说杨意柳生女的消息,是在城南劳力市场的墙根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得紧,劳力市场里等着雇主的短工们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闲聊。说弈然商行的柳老板生了个女儿,满月酒摆了三天三夜,弈然居的红烧肉炖得酥烂,连要饭的都能分一碗。那红烧肉用的五花三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弈然居的大师傅亲自掌勺,三天用了整整六口大锅。
石无忌蹲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虎头鞋。这些年那只虎头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怀里,下雨天怕淋湿了就用油纸包好塞在最贴身的那层衣裳里。虎头鞋上的虎头已经快磨平了,绣线断了好几处,鞋面磨出了好几个洞,颜色从鲜亮褪成了灰黄,只有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还在,密密实实地缝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全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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