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烙字。
他没有伸手去拿。但也没有说不要。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炕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三天之内,白嘉轩用这笔钱还清了债,赎回了房契和地契。债主当着他的面把抵押契撕了,笑着说白家果然底子厚,这点小钱难不倒。白嘉轩没有说话,接过房契地契转身就走,步履蹒跚,脊背微驼,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个五十出头的壮年,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半截的老人。
消息传遍白鹿原之后,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动。以前提起田小娥,原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个女人进门之后白家邪事不断,怕不是命硬克人。现在再提起她,措辞变了——“要不是白少奶奶拿嫁妆填窟窿,白家的祖宅都保不住”。就连族里最古板的那几个老者,在祠堂里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也点头说了句“是个有担当的”。
白赵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她本就喜欢这个孙媳妇,现在更是拿她当亲孙女疼。老太太私底下把田小娥叫到自己屋里,塞给她一只镯子——比当年敬茶时给的那对银镯子更贵重,是一对老坑翡翠的,水头足,绿得发亮,是她娘家陪嫁里最值钱的一样。田小娥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绿莹莹的镯子,心里清楚——白赵氏的信任,仙草的依赖,白孝文的顺从,原上人的口碑,她已经把白嘉轩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拉了过来。现在白嘉轩孤零零地站在那座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剩下规矩陪着他。而规矩不会给他熬药,不会给他还债,不会在他站不稳的时候扶他一把。
正月十五元宵节,白家照例在祠堂里点灯祭祖。
白嘉轩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要亲自点亮祖宗牌位前的那盏长明灯。
他走到灯前,手里的火柴已经划燃了,火苗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火柴头凑近灯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火柴从指尖滑落,带着燃烧的火苗掉在地上,在青砖上弹了一下就熄灭了。
白嘉轩低头看着地上那截烧焦的火柴梗,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祠堂正中央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浑浊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