褓里被抱走时还没有来得及记住的称呼,是这世上最早落在她身上的三个字。
她跪了下去。不是刻意要跪,是两条腿再也撑不住她的重量了。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仰着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了好几次嘴,终于从喉咙深处喊出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喊过的字。
“爹——”
那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二十年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她小时候被村里孩子追着骂“野孩子”,没哭,只是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头,扔了一下午,把右手扔得抬不起来了才回家。她在水乡学堂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没哭,放学后一个人趴在绣架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把线全拆了重新绣,绣到半夜手酸得握不住针。黄老虎带人来抢鱼,她跟养父一起挡在码头前面,被人推倒磕破了膝盖,没哭,爬起来把地上的鱼一条一条捡回筐里,捡完了才发现裤腿被血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被丢弃的恐惧、对来处的茫然、对亲生父母千百次的想象——全都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把地上一片枯了的竹叶打得一颤一颤的。
莫隆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蹲下来,伸出那双被竹篾划得满是细小伤口的粗糙大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滴在莹莹的头发上,滴在贝贝的额头上,滴在三个人的衣襟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双从二十年前就习惯了沉默的嘴唇,此刻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啸云站在竹林边上背过身去。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镜片上的雾气。他是个商人,在沪上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博弈,交易所里此起彼伏的喊价,客户翻脸时拍碎的茶杯,合伙撤资时紧闭的铁门。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骨肉团聚是欢喜的,没想到这份欢喜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二十年光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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