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片云,也许只是一团被手指揉乱的丝线。她把手帕摊在案子上,压平一角,学徒们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大半片鳞甲和半条鱼尾。
“我以前绣鲤鱼,绣了二十几条才绣对第一条。每次绣坏了就拆,拆了再绣。布拆烂了就用背面,背面也烂了就当抹布。你们现在绣的,比我那时候好一百倍。”
从那天起,绣坊的灯亮得更晚了。阿贝把法国人的订单拆成五份,每人负责四幅,按各自最擅长的针法分配——素珍的套针细腻,负责绣水纹;周姑娘的滚针已经有了几分力道,专门绣石桥的轮廓;另外三个主妇一个擅长配色,一个针脚密实,一个绣花瓣时手极大却从不把丝线扯断。阿贝自己负责最难的部分——每一幅里她都留了一小片晨雾。
晨雾不是丝线能绣出来的,得靠劈到极处的丝和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灰白过渡,把留白染出层次。学徒们收了工还在灯下穿针,嘴唇抿得发白,线团滚到柜底也顾不上捡,素珍干脆把两个孩子寄在邻居家。阿贝卷起袖子蹲在角落里替她们改针路,指尖沾了一小片洗不掉的靛青,时而按住绣绷台角说这一片不要补密,雾要让它透气才会飘。
齐啸云还是时不时地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绣架上那些逐渐成形的绣片,然后坐到他习惯坐的那把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生煎馒头搁在柜台上,说路过顺路买的,你们趁热吃。生煎底部煎得焦脆,芝麻粒沾了满纸袋,学徒们围上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退到窗边,和阿贝的绣架之间隔着两三步。
直到一天夜里,最后一批绣片下了绷。阿贝一个人坐在灯下检查成品——五幅《江南水乡》,每一幅都是同样的构图,但每一幅都不一样。
素珍的水纹里有她家乡芦花荡的倒影,周姑娘的石桥上多了一只蹲着的小猫,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学徒把自己那幅的桥洞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是她丈夫每天清晨出发扛活时天边未灭的启明星。阿贝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吹灭煤油灯,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河对岸的棚户区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喊号子。苏州河的水还是浑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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