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黏稠,天像一口盖着湿布的大锅,压得人喘不上气。阿贝蹲在自家船头,就着灰蒙蒙的天光穿针。针是细钢针,线是染了靛蓝的丝线,绷子绷着一块月白缎面,上面已经绣出了一半的《水乡晨雾》。雾气是用三十二种深浅不一的灰蓝丝线层层叠叠堆出来的,远看像雾,近看还是雾,手指头摸上去却滑溜溜的,一根线头都找不到。这是阿贝的绝活,叫“叠雾针”,是她跟着养母学来的。养母说这针法是跟阿贝的玉佩一块儿来的,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除了那半块玉佩,还有一张油纸,油纸上画着这种针法的图谱。
阿贝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莫老憨夫妇也不知道。但他们猜过大户人家。那半块玉佩是青白玉的,上好的和田料子,雕着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渔民家里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莫老憨当年在码头捡到阿贝,抱着孩子等了三天,没人来找。第四天他抱着孩子回了家,跟养母说:“咱养着吧。就当老天给的。”
养了十七年。
阿贝低头绣雾,针尖穿过缎面,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雨丝落在船篷上。船身轻轻晃着,水波拍着船板,远处有渔船在收网,船老大吆喝着,声音穿过雨雾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阿贝喜欢这种声音。她从小听着这些声音长大,船、水、雨、网、渔歌、叫卖声,都长在她的骨头里。她的绣品里全是这些声音。
“阿贝!阿贝!”隔壁船上的阿婶探出头来,手里挥着一封信,“邮差送来的!上海的!”
阿贝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头。她把指头含在嘴里,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上海某家绣坊的章,里面是一张通知,说她的作品《水乡晨雾》入围了“江南绣艺博览会”的终评,让她于月底前带作品赴沪参展。信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绣坊老板陆师傅的笔迹:“阿贝,机会难得。你若有心,可留在上海发展。此处天地广阔,非水乡可比。”
阿贝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半块玉佩搁在一起。玉佩是凉的,信纸是热的,一凉一热贴着她的心口。
她回到船舱里,养母正在熬药。药味混着水腥味,又苦又潮。养父莫老憨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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