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雨里拉扯着那块巨大的塑料布,像在驯服一头暴烈的兽。他忽然侧身挡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挡住斜劈过来的雨箭。我闻到他衣领上雨水与皂角混合的气息,干净,微苦,像雨后的松针。
塑料布终于覆住了麦堆。他抹了把脸,雨水从指缝淌下,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却像一道光劈开了阴云,照得我心口一空。
“你手抖。”他说,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的手确实在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掌心滚烫,稳稳托住我,拇指无意擦过我腕内侧的脉搏——那里,心跳如鼓。
雨还在下,天地灰白一片,唯有他掌心的温度,真实得灼人。
后来,晒场边那棵歪脖子枣树,成了我们的界碑。
树干上,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他刻的,刀锋深而直:“陈砚生一九七三年夏”。第二行是我刻的,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林晚照同年”。
刻字那日,他递给我一把小刀,刀柄是磨圆的桃木,温润。我握着刀,手心全是汗,刀尖在树皮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他没说话,只是覆上我的手背,带着我的手,稳稳落下第一刀。
木屑簌簌落下,混着树汁微涩的清香。他呼吸拂在我耳后,温热:“别怕,跟着我。”
那一刀,刻进了树里,也刻进了我命里。
我们开始在枣树下见面。不是约会,没有言语的试探,只有存在本身。他带书来,我带针线筐。他读,我缝——给弟弟补裤子上的破洞,给母亲改短袖口磨破的衬衫。他偶尔抬头,目光落在我手上,看我穿针引线,看我咬断线头时微微蹙起的眉。
有一次,他忽然问:“晚照,你名字怎么写?”
我停下针,用指甲在泥地上划:“晚上照见的照。”
他凝视那两个字,良久,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铅笔写:“林晚照”。字迹清瘦,力透纸背。然后,他翻过纸背,在背面画了一株稻穗,饱满低垂,穗尖微微弯着,像一个谦卑的句点。
“稻子熟了,就该弯腰。”他说,“不是屈服,是承重。”
我怔住,望着那穗稻,忽然鼻尖发酸。我们村的人,一辈子面朝黄土,弯腰,再弯腰,弯到脊背佝偻,弯到膝盖变形,弯到连直起身都喘息。可没人说过,那是承重。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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