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第六群。
入夜第七群。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下网、收网、搬鱼、剖鱼、腌鱼、装缸。水兵们从兴奋到麻木到机械,最后连号子都喊不动了,只剩绞盘的嘎吱声和鱼尾巴拍打甲板的啪嗒声交替响着。
到第八个鱼群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朱棣坐在船头。
不是蹲,不是站——是坐。两条腿耷拉在舷墙外面,脚尖离水面不到两尺。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蓬枯草。
他双眼放空,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浪头的轮廓镀了金边。好看。但他看不进去。
方鸣谦走过来。
这位水师都指挥使的脸色比朱棣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了口子,一道旧疤被太阳和盐风晒得泛红,衬着旁边的新伤口格外醒目。那是收第六网的时候绞盘断了一根辐条,木碴子弹他脸上蹭的。
他在朱棣旁边站定,没坐。他站惯了的人,坐下来怕起不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将军。”朱棣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低低哑哑的。
“殿下。”方鸣谦没再喊公子了。忙了一天一夜,船上早就传开了——能让太子爷写八百里加急认罪折子的人,不是什么公子。
“捕到鱼了。”朱棣说。
“捕到了。”
“先生说的没错。海里有粮。”
“确实有。”
朱棣盯着海平面,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那为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