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香江入夏。
利通洋行清盘的消息,是在六月七日下午传到半岛酒店的。于菟正坐在套房落地窗前,手里翻着一份新加坡分号的账目。
账本是手抄的,字迹极小,密密麻麻挤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队队蚂蚁在搬运一座看不见的山。
电话响了。他放下账本,拿起听筒。
“于菟,利通在湾仔的那间货仓,清盘官松口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于菟把账本合上。“价格?”
“比市价低四成。帕特森原本想卖给怡和的,怡和没接。怡和的法务部查了货仓的地契,发现利通当年拿地的时候,跟港督府签的是一份九十九年租约。租约里有一条——承租人不得将土地转租或出售给‘非英籍人士’。”
于菟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怡和是英资,为什么不接?”
“因为那条条款是三十年前写的。”
“三十年前的‘英籍’,指的是在联合王国本土出生的人。怡和的董事里有一半是香江出生的英国人,按那条款的字面意思,他们也算‘非英籍’。”
于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电话那头林武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
他认识于菟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笑是真的,什么时候笑是刀出鞘前的那一声响。
“帕特森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货仓的事,让我的人去谈。价格再压一成。”
“再压一成?帕特森不会答应——”
“他会。”于菟说,“因为除了我,没人敢接。”
六月十一日,湾仔货仓易主。成交价是市价的五成。帕特森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钢笔尖戳穿了纸页,在“帕特森”的最后一个字母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他把合同推过来,没有看于菟。
于菟拿起合同,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不是签字笔,是印章。田黄石,长方形,印钮雕着一只蹲伏的螭虎。
他把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在合同末尾自己的名字上盖了下去。朱红色的印纹落在纸面上,螭虎的轮廓清晰得像要从纸里跳出来。
帕特森盯着那枚印章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六月十二日,《星岛日报》在财经版登了一条简讯,标题是“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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