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沟里。
排水沟的底部全是碎砖和碎玻璃,趴在上面的时候碎片隔着潜水服刺得整个胸口都在发疼。他用两只手肘和两个膝盖交替前进,速度极慢,每移动一步都要先抬头看一眼前方有没有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来。
他大约爬了半个小时,身后留下了一条潮湿的泥痕。在距离仓库外墙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仓库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压低的喊话:
“什么人?”
声音是中文。
“自己人。”郑耀先把嘴里的电话线接头吐出来,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特务处的,来接电话线。”
沉默了几秒钟。一只手从仓库底层窗户的破洞里伸了出来,把电话线接头接了过去。
“通讯兵!”墙内传来急促的低语,“快,电话线,有人从外面接了一条新线过来!”
郑耀先没有进仓库。他在墙根下趴了几秒钟,然后原路匍匐返回。
当他重新钻回管道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潜水服被碎玻璃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左手掌被一块锈铁片划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一直往下滴。
赵简之在管道里等着他。看到郑耀先的样子,赵简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线接上了?”
“接上了。”郑耀先靠在管壁上,闭了几秒钟眼睛,“回去以后,让周其昌试一下信号。”
他们原路返回。凌晨四点,当郑耀先从新闸路的排水井盖里爬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路边,转头看了一眼苏州河的方向。晨雾中,四行仓库的轮廓隐约可见,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苏州河南岸租界的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楼窗户里,一架高倍望远镜的十字准星,正对着他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排水井盖的位置。
望远镜后面,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放下了镜筒,在一个皮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