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
一声叹息从重重薄纱里传出来,泠娘知道老城主听懂了。
琴码悄悄向右挪了三指。
弦软了,按音的地方开始有了皱纹般的余颤。
泛音点在夜营的篝火上,一粒一粒,是你分给我的最后半壶酒,是我把干粮塞进你行囊时,指尖碰到了残破布甲上的补丁。
摇指不再凌厉,而是绵绵地、厚厚地铺着,万籁俱静中相互取暖的同袍,低音滚过的颤音,是前途未卜,更是意犹未尽。
琴码又沉又涩,仿佛整个筝都在衰老。
滑音要慢,慢到能听见岁月压弯脊骨的声音。
终于坐在同一道夕阳里,茶凉了也不急着添,话说到一半就忘了开头。
破碎的、苍老的、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萧瑟黄昏,一个泛音散散地、轻轻地荡开,像两颗头发花白的头颅,靠在同一张藤椅的两边,慢慢睡着。
余音很长,长过一场战争,长过一生。
双手按下弦,泠娘抬眸看到谭渡眼里竟有泪光。
层层搏杀被撩开,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城主走出来,白发苍苍的他来到泠娘面前,微微弯着腰问:“这是什么曲儿?”
“双照痕。”泠娘轻声:“是知己的一生肝胆相照,更是耄耋之年的半盏清茶。”
老城主舒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那堆叠的沟壑更显深邃,他缓缓的转过身走向谭渡:“老伙计,这就是我们俩啊,可如今这把岁数再把你请来,茶只怕都没有好茶了。”
“说这些作甚?”谭渡笑望着老城主:“这凤城,何去何从?泠娘不止会抚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