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家,柴房里一盏油灯已经燃了整整两天。
灯芯是老孙老婆从破棉袄上扯下来的棉絮搓的,浸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底,用的是灶台上刮下来的最后一层猪油。
火光只有黄豆大小,在黑暗里缩成一个小小昏黄的光圈,刚好照亮草席上老孙那张被疼痛折磨得凹陷下去的脸。
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破布,布条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最外层已经干涸成了硬邦邦的暗褐色,但里面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脓血,每动一下都有新的血从破布边缘渗出来。
老孙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如刀削。
但他那双眼睛还亮着。那是一个打铁匠淬了几十年火才会有的眼睛——高温、坚硬、不认输。
他把那柄打铁锤握在左手里,锤头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锤头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斑点,那是前几天砸碎鬼子脑袋时留下的。
他老婆用井水给他擦洗伤口时说要把锤头也擦干净,他没让,说留着这些血迹好,下次再砸的时候不用重新壮胆。
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极其细微,军靴踩在泥地上刻意压低的沙沙声,衣角蹭过土坯墙的摩擦声,矮墙那边有人翻身落地时闷哼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嘘住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点动静就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老孙的手指在锤柄上猛地收紧,指腹上被铁锤磨了几十年的老茧碾过粗糙的木柄发出极细极轻的摩擦声,他把头慢慢转向草席旁边坐着的女人。
“翠兰,外面有动静。”他把声音压到极低,说话时把手从锤柄上移开摸到她的手背,那只手上全是这几天给他换药、擦身、喂水磨出来的细小血口,指节粗糙得像砂纸。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
“多半是鬼子。镇上这几天一直有零散的鬼子往巷子里钻,被我跟老郑老吴捅了好几个之后消停了一阵,现在又来了。老婆,咱们夫妻二人的命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老孙说到这里,忽然哽咽了炸,
“我这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刘行整条巷子找我打铁的街坊,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当家的,你说的啥话。我这辈子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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