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八年,春,长安,宣政殿常朝。
紫宸殿的朝会甫一结束,宰相、重臣移步宣政殿继续商议要务。与数年前相比,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内,气氛与人员构成,已有了难以忽视的变化。那些白发苍苍、气度高华、彼此间往往带着复杂姻亲或世交关系的世家老臣依然在位,但他们的身旁、对面,乃至稍后一些的位置上,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新面孔。他们大多年岁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面容相对朴实,缺少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那份从容矜贵,但眉宇间往往凝聚着一种专注与务实的气质,衣袍的质地也许不再是最好的绫罗,但浆洗得十分挺括。他们发言时,或许少了些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但对于户籍钱粮、刑名律令、河工漕运等具体政务,常有切中要害的见解和基于实地经验的数据支撑。**
今日廷议的焦点,是河南道关于整顿漕运、清厘沿河苛捐杂税的奏报。事情源于一个出身郑州寒门、名为赵宣的新任监察御史的密奏。赵宣乃显庆五年进士,曾在河南地方为县尉、县令,对漕运弊端和地方胥吏盘剥有切肤之痛。他上任后巡察漕运,不畏地方势力,将沿河州县巧立名目、层层加码的各种浮费查了个水落石出,并直接捅到了御史大夫和宰相这里。**涉及的款项巨大,牵扯的官吏和地方豪强背景复杂。
户部尚书、出身太原王氏的王仁表首先皱眉:“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河南诸州,水旱频仍,官府用度紧张,有些附加,亦是无奈之举,用以修堤、养夫。赵御史年轻气盛,锐意任事固然可嘉,但若操切行事,一味追究,恐怕会影响漕粮转运,动摇地方。不若徐徐图之,责令地方自查,酌情减免部分即可。”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下官以为,王尚书所言‘徐徐图之’,恐非良策。”众人看去,发言者是户部度支司新任郎中,名为卢承庆,出身范阳卢氏旁支,家道早已中落,是靠着官学和廉价书籍苦读出身的显庆四年进士。他手持笏板,声音平稳却清晰:“据赵御史所查及下官复核,河南诸州附加于漕粮上的各种浮费,名目多达十七种,有些甚至纯属子虚乌有。这些费用,并未全部用于修堤养夫,大部分流入了地方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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