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朕已经让任都知去传话了,说你往后就留在福宁殿书斋,不必再回缮写房。
林噙霜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愣,然后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嘴角终于压制不住地弯了一下——从“借调”到“留下”,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官家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不是突然的亲近,不是明显的特殊对待,而是一种逐渐松弛的默契。
他开始习惯她待在书斋里的存在,就像习惯那张用了多年的紫檀书案和案头那只青瓷笔洗。偶尔他批奏章批累了,会在起身踱步时走到她的小书案前,随手翻一翻她正在校勘的书,问她一两句跟校勘有关或无关的话——这本书的版本源流是什么,她那手簪花小楷是跟谁学的,她在司籍司时都读些什么书。
她每次都答得简短而得体,既展示了才学又不过分张扬,总是恰到好处地留白,让他有继续问下去的余地。
一日,官家批奏章批到深夜,任都知来催了三次该歇了,官家都说“再批完这几本”。
任都知无奈地退到门外守着,书斋里又只剩下官家和坐在角落誊抄文书的林噙霜。烛火跳了跳,官家忽然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无奈,说了一句:“朕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做女官的,只管把分内的差事做好,旁的事一概不用操心。”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抱怨,还有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一个皇帝只有在极其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说出“羡慕”这两个字。林噙霜从书案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他手边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然后退后一步,轻声说了一句既不谄媚又不刻板的话。
“官家操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为民谋福。”
官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端起那盏热茶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细微的、一闪而过的笑意,被林噙霜的眼角余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不是对臣子的客套笑容,不是对后妃的体面笑容,而是一个疲惫的男人被一句熨帖的话微微戳中了心窝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真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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