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对她嘴里冒出的“双面绣”三个字有些意外,脸上那层敷衍褪去半分,多了一丝商人式的衡量。“手艺好不好,口说无凭。试个样,过了就留下,不过就走人。”
他让伙计搬来一架空绣架,又拿来一块素白的绸帕和几绺彩色丝线。贝贝在绣架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拿起绣针——这姿势她做了成千上万遍,身体比大脑更先找到节奏。绷上绣布后她没有急着落针,而是闭眼摸了一遍绣面的经纬,指尖沿着丝线纹理缓缓划过。沈家浜的刺绣和别处不同,讲究的是“水路”与“留白”——水路是纹样之间留出的空隙,留白是整幅构图的呼吸感。她在脑子里把那幅《水乡晨雾》又画了一遍,然后落下了在沪上的第一针。
她选的绣样不复杂——一幅小小的秋海棠,花头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用了六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层层叠压。花瓣的边缘极薄极透,颜色从瓣根到瓣尖缓缓淡出,红得一点都不抢眼,倒像是被晨雾裹住了一样,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柔光。她在绣花瓣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指尖在发力,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孔隙。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旁边两个绣娘不知不觉停了手里的活,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了片晌,忍不住低声跟同伴说,“这水路走得比赵师傅还讲究。”
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旁边看,脸色变了又变。等贝贝收了最后一针把绸帕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一朵海棠,针脚比正面稍疏,却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
“留下吧。月薪四块银元,试用一个月,包吃住,过了试用涨到五块。”他说。
“刚才纸上写的是五块。”贝贝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敢还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大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就凭她方才展露的手艺,去了别家就是抢手货。“行,五块就五块。明早上工。”
贝贝从绣庄出来的时候,苏州河上正好有一艘汽轮鸣着汽笛驶过,把河面上的阳光碾成无数碎金。她站在巷口,仰头看着两边高高的山墙夹出来的一线天,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赶紧又压回去了——阿爸说过,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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