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明白,此刻的阿贝,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妹妹的拥抱,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她全部认知的真相。
展厅里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在为金奖作品鼓掌,有人在寒暄客套,有人在讨价还价谈生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被揭开了一个角的旧案边缘,茫然地凝视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藏着陷害、杀戮、离散,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个家族对另一个家族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而这些,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
阿贝把绣品重新卷好,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阳光从展厅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正落在她怀里的白布包裹上。她低着头,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前,辫梢的红头绳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这片灰扑扑的往事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金奖的名单当天傍晚公布了。阿贝的《水乡晨雾》拿了最高分,评委会的评语只有短短一行字——“以针为笔,以线为墨,画出了江南的魂。”周老板高兴得围着绣坊跑了三圈,假牙差点掉进院子里的水缸。阿贝坐在绣架前,手里握着那枚金奖的奖牌,奖牌凉凉的,在掌心沉甸甸地坠着。她低着头,看着奖牌上刻的那行评语,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养母教她绣第一朵花时说的话——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了,针脚才会活。她把奖牌贴在胸口,隔着衣襟,隔着那半块玉佩,两样东西都是凉的,但两样东西都让她的心滚烫。
窗外,沪上的梧桐叶子还在落。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阿贝站起来,把绣品和奖牌小心翼翼地收好,坐在床沿上,开始想该怎么跟养母写这封信。信的开头她想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又写,纸团扔了一地。最后她握着笔,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了三更,终于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的笔迹有些发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所有的未知都凝聚在笔尖,透过信纸,传到那个在江南水乡的小房子里等着她回家的妇人眼中。
“娘,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